2016年3月8日 星期二

文本分析:唐人傳奇【杜子春】和醒世恆言【杜子春三入長安】比較



兩篇文章根源於同樣的基礎知識,但描述手法和語言文字大有異,文本分析上或有差別,但大方向的內容是可以相互補充說明的。其中,子春的形象、家中背景是一致的,與老人相遇、其後的經歷也大致相同,然而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比起唐人傳奇,醒世恆言板的杜子春三入長安,更清楚的著力在於「蛻變」以及「求道」,明確的以這兩點定義為書寫方向,卷頭詩「想多情少宜求道,想少情多易入迷」就很明確暗示出人事人情和求仙求道的差異,立根於思想和情感佔人比例的移轉。

杜子春就是世俗的傢伙,而且堪稱荒誕的代表﹝風月煙花﹞,並同時散盡家財變賣祖產,他身邊的人也是世俗的功利心態,恰如醒世恆言版所說:「那班朋友,見他財產已完,又向旺處去了」、「平日受恩的也不見他」。最後子春「單單剩的夫妻二人」。這也就是卷頭詩說的「易入迷」的「迷」,那種「十年一覺揚州夢」,從自以為的「鵬摶九萬,腰纏萬貫」,從金錢塑造出來的「物質」的「看」,轉向霎時間一場春夢,不過只「贏得人間敗子名」,這種「迷」是物質的迷信,也同如茫茫的迷惘。
         
       老人的出現與金援

循線,兩篇的子春都窮困潦倒,在無人幫助之時,有老者以令人眼光一亮的姿態出現。中國向來有「敬老」的傳統,這自漢代以來便有跡可循,老人歷經世事,自有更高於俗的眼光,這位老人的出現,正象徵有別於世俗──那種物質導向之世界──的力量存在。他給予子春三次錢,並且讓杜子春喊價的過程中有層次的遞增給予金錢的數量。唐傳奇文本,子春在老人問他「幾緡則豐用」時,喊第一次價,老人不滿意,喊第二次,子春竟然是自覺自主把價格往上喊,被拒絕後,第三次依然價格上加,老人才同意其最終喊價。唐傳奇的腳色刻劃,老人的出現是奇異突兀的,子春也彷彿並非凡人,可以看透老人想贊助更多錢的心態,老人也似乎比子春還了解子春,覺得他肯定花不夠,二者「心照不宣」的契合,正是唐人小說浪漫神秘所在,也可說塑造出圯上老人和張良的默契。相反的,醒世恆言文本中,老人拒絕子春喊的價後,自己主動開口要子春把價格往上加,那種不言而喻的美感便消失了,留下的最深印象反而是老人闊綽和子春凡俗的對比。
         
       赴約:向老人取「金」

喊完了價,接下來一就是要給錢。第一次約時間要給錢時,也是一個關鍵,醒世恆言文本的子春開始質疑老人的真誠性,去或不去,反覆質疑揣度以致徹夜不眠。這段便是一個世俗人用世俗的標準在推測一件事情,庸俗如初子春,當下還停留在老人真實與否的表象且功利的思考打架。前去拿錢的路途,也仍有一個值得觀察的點,在於唐人傳奇的子春和醒世恆言的子春赴約遲到與否的問題,前者準時赴約,後者則是遲到,我個人認為,後者的遲到,是為了要配合作者所想刻劃子春的散漫不經,因為他滿路都在亂想事情,很心機,且是一步步「盪」到赴約地的,有不正和敷衍的本質,並配合後面衍生的情節,帶出一串子春的自我對話,讓他自我剖白,以讓我們更了解子春,更使其形象更鮮明,同時也配合作者第三人稱的旁白補充,讓腳色的形象完整展現,不像唐人傳奇文本,有很多秘密性和隱密性的文學筆法讓我們多加想像。以老人的刻劃來說,唐傳奇讓我們主動感受到老人好像是仙,會什麼法術或讀心都不難想像;相反,醒世恆言文本直接以旁白的方式,告訴大家好像老人會讀心,觀眾是被動的感覺到這些人物特徵的。

另外,也相當值得注意,唐傳奇文本的老人給完錢,自己不告姓名而去,依舊流露唐人小說浪漫神秘的特色,但醒世恆言中,是子春自己忘記問,而且還是經由妻子提醒才想到,這種基本的禮節子春自己遺忘,我認為作者是想趁此表達出那種凡俗的見利忘義,所謂利益、功利,最終還是會逼人露出猖狂的一面。作者花了點心思刻畫這種「凡俗」的樣形象。況且忘了問老人姓名還不止一次,第二次也忘記,甚至還狡辯,作者仍把握住機會強調子春的問題。

比起唐傳奇,醒世恆言文本更有層次性,除了老人贊助的錢和子春破產後羞愧的程度外,醒世恆言還有物質上和心態上的層次性。物質上的好比花光第二次拿完的錢後,那個悲哀的破產「十萬兩盪的乾乾淨淨,倒比前次窮了些。」心態則如第二次要拿錢時,「子春初得銀子時節,甚有做人家的意思。」雖然最後還是浪費了,但比起第一次的自己揮霍享受,無疑是進步,同時也是為第三次拿錢後進行有意義的回饋埋下伏筆,也間接說明,人再壞,其實還是有善的一面,有了這一段,讓子春後面的善看來沒那麼功利了,反倒更像是惻隱之心。

         「功利」與兩文本的比較總結

功利也是一個切點,我主觀感覺唐傳奇的老人,反倒有功利的心態,他給予潦倒的子春援助,雖然很好,也讓他有所感悟,但是某種程度看來,比較像假借扶起脆弱的心靈和肉體,以宗教為包裝完成私人欲煉仙藥目的之實,在煉藥失敗後遣子春歸去。固知仙才難得,但老人仍有求藥不得後的遺憾,這或許能說是理所當然,但其雖言「勉之哉」,卻多了點責備之感,後子春要再尋他時,已經杳無蹤跡,「不知何事用狂生」在此多了利用味道。

         醒世恆言卻把老人的金錢贊助,轉換成他覺醒的力氣,經由一次一次的破產,一次一次經歷人情冷暖中轉變,以看出世俗表面的虛假,讓他少花很多時間、少走很多歪路來體悟出這些道理。此處金錢已不只是物質上的意義,更是經由物質的意義取得心境的轉換的門票,此處的煉藥,具有儀式和渡脫上的意涵,讓經過轉化的,脫離世俗樣態的那顆心,產生超脫昇華的意義,經過一連串牛鬼蛇神侵害的幻象,明白世間一切紛紛擾擾只是「旋死旋生我自驚」的虛幻表象,懂得拋棄可讓我們認知到自我存在的情感,才是得道的途徑。人心雖然有貪有慾,但是善和愛也是發自內心的本質,醒世恆言所想說的,拋不下的,阻止凡人成道成仙的,其實不是那些惡念,而是那個「愛」──那也屬於人情感的一部份。

         後記

         本篇還可以與芥川龍之介的〈杜子春〉互見,但由於芥川的脈絡和時空背景等因素更為複雜,所以不便在此短短篇章中比較討論,請多見諒。各位讀看完唐人和醒世恆言這兩個版本的原文後,不妨再參見芥川的版本,能夠理解當代日本在艾米爾教育和軍國主義兩大矛盾的思潮交戰的時空背景,也因而促使芥川開始思考「人本質的意義」。而他的文中還有很多與中國傳統不同的敘事脈絡,就有待大家發掘比較。